2023年9月9日，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在新德里的海得拉巴宫迎接阿布扎比王储。 图源：Getty Images
印度外交长期致力于捍卫“战略自主”的承诺，其最直观的体现莫过于在短时间内密集接待全球三大主要国家——俄罗斯、中国及可能到访的美国——领导人。俄罗斯总统普京计划于2025年12月访印，这将是他自俄乌战争爆发以来首次到访。中国国家领导人2026年可能会赴印度出席金砖国家峰会。尽管原定于11月的“四方安全对话”（QUAD）因印美关系降温而推迟，但若会议延期至明年，特朗普也很有可能现身新德里。
然而，这种看似“左右逢源”的局面存在另一种解读：印度长期奉行的“等距外交”常被外界批评为冷漠与疏离。特朗普对印度加征50%惩罚性关税，表面上是针对贸易逆差及印度采购俄油的报复，实则反映了美印关系中的深层问题：相比于在全球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中国，或者日本、土耳其等美国正式的盟友，印度在美方的战略天平上尚未达到“不可或缺”的地位。这给新德里敲响了警钟——印度迫切需要从“被动应对”转向更具前瞻性更加积极主动的战略自主。
美国《外交政策》评论认为，2025年是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总理自2014年执政以来外交形势最严峻的一年。2025年4月克什米尔恐袭触发连锁反应，导致印巴在5月爆发了为期四天的武装冲突。尽管冲突规模有限，但这标志着两国关系陷入了数十年来的敌对程度最严重的时期。这场冲突也成了印美关系趋冷的催化剂。特朗普声称自己斡旋促成了停火，这一邀功遭到了新德里的断然否认，却得到了伊斯兰堡的顺水推舟。雪上加霜的是，随着白宫自冲突以来已两次接待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Asim Munir），美巴关系得到深化。2025年6月，特朗普在与莫迪通话时提议在白宫同时接见莫迪与穆尼尔，这一提议当即被莫迪拒绝，印度一贯坚决反对第三方调解印巴争端。莫迪的冷处理导致印美领导人直到9月才再次通话，美印关系降至冰点。在此期间，因为两国未能在8月的最后期限前达成贸易协议，双边关系迅速恶化，随后印度遭遇了来自特朗普政府最高级别的关税冲击。特朗普贬低印度，称其经济“死气沉沉”，与美国几乎没有贸易往来。他的贸易顾问更是尖刻地将印度比作“克里姆林宫的洗钱场”，这些言论进一步削弱了美印双边关系的信任。此前印度对印美关系抱有的非理性乐观情绪——印度民众对特朗普连任持高度支持态度——已经消退。莫迪一向自诩擅长以“私人友谊”驱动外交，与世界主要领导人保持着密切关系，但面对特朗普这种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交易型”外交风格，这种个性化路线显然踢到了铁板。
从更根本的层面上看，近期的事态发展揭示了印度外交政策面临的严峻挑战。长期以来“战略自主”既是印度外交政策的优势，也是其沉重的负担。一方面，它为印度提供了灵活性。2020年边境冲突后，中印关系急剧恶化，印度选择迅速深化与美国的合作作为回应。这种多向结盟和多元化的外交政策赋予了印度不依附于任何一国的优势。在2024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当被问及这一点时，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S. Jaishankar）指出，印度在外交政策中保持“多重选择”的做法值得赞赏。
然而，过去一年的一系列事件表明了这种立场的傲慢。当印度被迫在大国之间做出选择时，维持中立变得异常艰难。特朗普政府因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而对其征收二级关税，意在逼迫印度向俄罗斯施压以终结乌克兰危机。随着美俄对抗加剧，印俄关系正面临华盛顿前所未有的审视。
印度的“战略自主”源于冷战时期首任总理尼赫鲁的不结盟理念。殖民统治的创伤使得印度极力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威胁国家主权的国际纷争。印度试图在与国际体系中所有主要势力保持关系的同时，保持灵活性。然而，历史证明“不结盟”并非总能奏效，任何生存威胁都会削弱印度的不结盟政策。1962年，正值中印边境冲突白热化之际，印度开始考虑与美国加强结盟。1971年，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在与巴基斯坦开战前夕，印度与苏联缔结了和平条约，而巴基斯坦选择了中国和美国。
冷战结束后，印度意识到，随着苏联解体导致关键市场和优惠贸易安排的丧失，它需要重新调整对外关系。这促使印度与美国走近，但印度“多向结盟”的战略底色并未改变。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随着单极格局的消退和大国竞争的重现，印度战略自主的决心变得更加迫切。
然而，近期印美关系的下滑表明，印度需要发展更加积极主动的战略自主。近期莫迪参加了在南非举行的二十国集团峰会，并与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达成三边技术和创新伙伴关系，都展示了新德里既要做全球南方代言人，又要做西方关键伙伴，并在两者之间发挥桥梁作用的雄心。莫迪政府曾称印度为“世界之友”（Vishwamitra），但和世界各国做朋友与帮助世界各国彼此友好相处是不同的。尽管同时与美国、俄罗斯、伊朗和以色列都保持着密切关系，但相比于卡塔尔、土耳其、巴西、中国等其他国家，印度在缓和乌克兰或中东冲突方面的实际作为乏善可陈。讽刺的是，印度曾经发挥过重要的调解作用，彼时其国力远不如现在强大。20世纪50年代，印度在从朝鲜战争到的众多全球冲突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尽管都收到了邀请，莫迪还是选择不出席2025年10月的加沙和平峰会和吉隆坡的东亚峰会，这更加凸显了印度在国际舞台上的疏离态度。
有趣的是，印度的宿敌巴基斯坦为如何制定更积极的外交政策提供了镜鉴。巴基斯坦正在践行自己的战略自主模式，其同时与中国、美国、俄罗斯、伊朗和海湾阿拉伯国家保持着密切联系。当印度试图与地缘政治热点保持距离时，而巴基斯坦则乐于介入——从20世纪60年代末帮助促成中美和解，到80年代与美国结盟对抗苏联入侵阿富汗，再到21世纪初的全球反恐战争，以及最近通过与沙特阿拉伯签署防务协议来积极参与中东安全体系建设等。当然，巴基斯坦是否有能力维持这种局面同样是一个问题。巴基斯坦同时向中国和美国提供港口项目是否存在内在矛盾？鉴于其国内及边境沿线的不稳定性，巴基斯坦如何能够向中东国家提供延伸威慑？评论认为，尽管如此，巴基斯坦仍然提供了一个更加积极主动的战略自主模式。
评论最后强调，印度需要在一个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日益增加的世界中重新定义战略自主的含义。印美关系的下滑表明，所谓的“天然盟友”在现实利益面前十分脆弱。印度唯有增强自身的“不可或缺性”，才能在特朗普单边主义冲击下保持战略定力。评论认为，在美国缺席全球治理（如COP30和G20）、留下全球领导力真空的当下，或许正是印度挺身而出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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